離開家才開始懂家:撰寫媽媽的故事開啟我和家的連結

2020年,我因疫情無法回台灣。思鄉和在異鄉的難耐,讓我決定做些有趣的事 — — 透過每週和父母親聊天視訊,撰寫他們小時候的故事。

就這樣我寫了3個月,完成了第一本 StoryPatio 的產品,寫給媽媽的《記憶中的大紅花來自千甲里》,共13,000字的傳記書。我們從沒沒想到這個過程竟為我們雙方帶來一趟驚喜之旅!我因為這些故事更了解母親,發現從未看過他們的一面;母親也透過這段旅程,重新喚起和感恩他們生命中的美好重要時刻。

圖:StoryPatio 第一個產品《記憶中的大紅花來自千甲里》

聽媽媽說故事:開啟與媽媽連結的魔法

如果說聽家人說故事真的有什麼特別魔力,那大概是我們可以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。媽媽裡的我,我裡面的媽媽。(豐盛冥想day 18)最後會發現我們有許多相似之處——一樣會翹課,一樣愛看電影,一樣會孤單,一樣追求流行,一樣怕被父母唸,一樣會特別喜歡吃某些東西。

我在聽媽媽小時候成長的故事,發現好多會心一笑的事。例如知道媽媽小時候愛吃的糖果叫做「阿ㄇㄟ當媽(日語)」。她向我敘述時,無法真正說出名字,只能以模糊的記憶說出可能叫什麼。「糖果的外型是圓圓的、微硬的,吃起來甜甜的」媽媽述說時不時瞇著眼,回想她記憶中的樣子。
後來我憑藉著他片段的描述,拜Google科技之力,找到了她小時候喜愛的糖果。以前販賣時,是用一個桶子裝著許多彩色玻璃珠。在這個考古過程,我才知道媽媽愛吃的糖果叫做「金甘糖」,是台灣古早味柑仔店的西瓜糖球。我拿圖片給媽媽看時,媽媽超級開心,睜大著眼,叫我買回來給她吃,她要懷舊一下,重溫小時候的快樂。

圖片來源:Adobe Stock。柑仔糖是許多人幼時的甜蜜記憶。
母親只憑記憶說出糖果名稱和描述外觀,後來我拜科技google之力,找到了她記憶中最愛吃的糖果「金甘糖」。

(註:新竹千甲里為母親的故鄉。大紅花指的是台灣鄉村常見的朱槿花,可以吸吮摘下來的朱槿花朵中甜甜的花心 — — 而那個甜甜的蜜汁,對當時物資貧乏時代的小孩而言,是免費又天然的甜點聖品。)

如果問媽媽為什麼這麼喜歡吃這個糖果?這也是有一段小時候的故事。

在那個時代,年輕的外公身為公務人員,每天穿梭在台肥廠做倉庫管理和作業員,朝八晚五,假日則繼續在親戚家的農地做長工;外婆在家裡帶小孩之餘,還需身兼數職,一邊種菜、一邊在空檔把菜帶去鄰近市場賣,以換取其他食物,例如雞蛋和豆腐。「然後每次妳外婆賣菜後有錢,都會買一些糖果回來。我們小時候沒有電視和現在這麼多的娛樂,如果遇到妳外婆拿菜去市場賣的時候,我們小孩子都會特別開心。」「我總很喜歡甩開其他兄弟姊妹,一個人很頑皮的爬到家附近的樹上,像隻猴子張望,等待從市場返家的媽媽」母親臉龐堆疊滿滿笑容,那是母親對從小生長的千甲里,最深刻的回憶。

而我也從媽媽講述過去外婆小時候的到教導時,聽到「傳承的家訓」。媽媽印象深刻外婆的教悔就是,當時在農業「民以食為天」的文化下,外婆常常教育孩子的「農業哲學」。外婆會帶著母親和其他孩子,一起來到田地,指著稻子說:「稻子越飽滿越健康越好的稻子,就是越低頭,頭越低。所以人成就更好時,越要謙虛。」後來這段「有關稻穗和謙虛」的道理,幾乎無時無刻出現在我的成長過程中——從小媽媽就常和我說,做人就是要謙虛、要低調,越飽滿的稻穗頭越低。

此外,還有許多片片斷斷得知的媽媽的喜好:媽媽以前愛穿的牛仔褲品牌是Bigstone,那是70年代的共同回憶;高中時喜歡看的電影是《畢業生》、《教父》、《大白鯊》 、蘇菲亞·羅蘭演的電影。她高中時都跑去新竹一家「華揚電影院」偶爾看好的電影,她特別不愛瓊瑤的電影;平常的娛樂就是偶爾爬山,偶爾看電影。一說到以前年輕出社會時擔憂的事,媽媽說當時正值台灣退出聯合國之際,他們年輕人都對美國有些不信任,都會有些擔心。

在那一刻,我突然覺得她不再只是我的媽媽,總是以上對下的口氣對我說話,更像是我的朋友,我們的生活有很多快樂,也會煩惱工作的事。我也從她的身上,獲得許多家人傳承的禮物

我們很少真正瞭解父母

小時候作文題目寫「我的媽媽」、「我的爸爸」時,都是我們眼中觀察的父母,但我們很少完整真正從他們口中聽過他們怎麼描述自己的童年、青少年時期,或是自己的願望和夢想。或是我們都只是拼拼湊湊的聽來他們的故事;或是我們其實不關心他們,只關心自己。

我一直記得多年前有個很打動我的廣告是這樣的:有好幾對兒女接受訪問,但後來主持人突然問了一連串問題「你知道你父母的願望嗎?」頓時之間他們全部沈默,發現他們很知道自己要買房、要買車、要結婚生小孩,但卻不知道父母真正的夢想是什麼?那個廣告影片是在賣什麼我真的忘記了,只知道這個概念打的我好深,我總是一直在追求夢想,請爸媽支持我的夢想,但我真的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嗎?

過去我的工作,有很多機會去採訪人,因此我常常聽各個企業家或創辦人如何說著他們的故事。常常我會認真傾聽,被他們故事感動,升起有為者亦若是的想法,並且認為所有人身上都有值得學習的部分。但這個採訪和聽故事的能力,我卻幾乎沒有用在自己父母身上。
有次我拿了解人的題庫來了解爸媽,例如以下問題,卻發現好多題我都回答不出來… 

  • 最喜歡吃哪一道菜?
  • 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事?
  • 最喜愛的一部電影?
  • 年輕時和中年的興趣有隨著年紀而改變嗎?

我才有點羞愧自己對父母的了解竟然這麼少。但反觀父母,我相信他們從小看我們長大,對我們的了解一定比我們了解他們多更多。我爸媽就常說「我自己生的小孩我怎麼會不知道」

離開家才開始懂「家」的意義

移民到美國舊金山後,我常常會忘記家在哪裡 — — 是現在這裡嗎?還是以前那裡?

「你來自哪裡?」這是初識美國友人,在交流中最常有的問候。而你不能只是回答你暫居的一個美城市——因為你的黃色肌膚、棕黑色頭髮、嬌小微乾扁的身材,每一樣外在表徵,都透露了你不屬於這裡。他們期待你的下一句話,是說出一個不是美國的答案,像是「我來自台灣」。我確實在每一次被追問、那些殷切期盼我講出一個地名的眼神中,比從前在台灣時,更努力思索我來自哪裡。

在美國的日子,每當我越辨認有關舊金山灣區的一切,我就花更多時間描述我記憶中的台灣面貌。例如,看見地標「金門大橋」,我想起的是華人鋪橋造路的移民史、是臺灣社會1970年代的「來來來,來臺大;去去去,去美國」的風潮;看到廣東人的腸粉料理,我想起的是母親家鄉的客家粄條、新竹炒米粉;知悉著名數學家丘成桐、矽谷創業之神陳五福、著名僑領鍾僑徵、加州「台灣客家會」創始人楊貴運​​等,都是客家人,我就會會心一笑。彷彿,我不能單獨認識舊金山,一定非得把家鄉也放進來一起複習,以及將兩座城市拿來對比。

找到與家鄉的連結之於我的意義,就像是提醒我,即使我遠在好幾千萬里的另一端,也能找到回家的路。而母親的口述故事,就是我與她、與家的連結。

StoryPatio 的故事就這樣因為在異鄉、因為疫情的身不由己,而悄悄開始了。我相信藉由這個過程,許多人會和我一樣產生有意義的生活和連結,更知道自己來自哪裡。StoryPatio 分享的不只是故事,還有更多情感交流和讓我們更珍惜身邊的幸福。